序 言
(一)
我深愛著我們的傳統文化,尤其鐘愛我國的古典建筑。我喜歡到長城、寺廟、宮觀、陵寢、村堡和民居中去追尋祖先的輝煌足跡。我生長于東北內陸一個與歷史和古跡毫無關聯的小縣城,直到18歲才有機緣接觸到古建筑,當時全身的血液都開始興奮和沸騰,感覺自己似乎佛被召回到了久遠的家園。置身于這種古樸傳統而幽雅的環境里,身心無比舒暢,我意識到,這才是我們自己的文明瑰寶,是我用一生來追尋的目標。
當時我還是個窮學生,手中連最廉價的傻瓜相機也沒有,雖然對眼前的古建筑群極度喜愛,可連張照片也無法留下,不知如何宣泄對古建筑的情感,忽然想到自己還會畫上兩筆,于是就坐下認真地描繪起來,進而變成我表達對古建筑熱愛的一種方式而堅持下來了。走出城市的鋼筋水泥叢林,回到詩歌般悠然的古老意境中,陶冶自己的性情,描繪心中的美好圣殿,沒有什么比這更令我陶醉的了。我在能工作養活自己之后,只要有長點的假期就往有古建筑的地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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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歷史面前,個人是渺小的,我心懷崇敬。 |
在諸多省份中,山西這座歷代古建筑的寶庫是我最為推崇的地方。雖然路途遙遠,舟車勞頓,忙于應對生存的壓力,有諸多俗事纏身,但我仍然心中掛念著山西,惦記著古建筑,不斷創造條件到山西去,我常對家人笑稱,自己要比許多山西人更加熱愛山西。
我接觸長城比迷上古建筑的時間要晚一些年。嚴格說長城也是古建筑的一種,但其大多修建在深山之中、極邊之地,遠離城市,與我所喜愛的古廟宇和民居并無太多交集,無法一并探訪。長城吸引我的更多是大氣磅礴的氣勢和倔犟不屈的精神。許多野長城修筑在人跡罕至的崇山峻嶺,險要的峰巔上,想要到達并不容易,披荊斬棘風餐露宿是家常便飯。沖破艱難險阻,有時甚至是冒著生命危險才能到達一座孤絕的敵臺。在欣賞古老遺跡的同時又充滿了挑戰和探險的樂趣,也加深了我對這條偉大軍事防線的敬畏和崇拜之情,常常懷著朝圣的心態前去瞻仰,把走過的每一段長城都認真地拍攝下來,珍藏在心中。這種無論冬夏背著數十斤重裝備動輒在戶外翻山越嶺孤獨跋涉數日的走法相當考驗體力和意志,對身體條件的要求也相對更高,年輕的闖勁和充沛的體能是我的最大優勢,于是在走訪古建筑和攀登古長城之間我逐漸把更多的精力偏向于古長城一邊,希望趁著年輕身體條件允許,想把這條不見首尾的巨龍尋訪的更多、了解的更透徹。
畢竟日常工作是我和家庭賴以生存的基礎,每次出行都是要經過諸多協調和準備,積攢和拼湊時間才能走出去,很寶貴的出行機會也隨著生活和工作壓力日漸增大而變得更加稀缺,有太多的古建筑和大段的古長城都在等著我,有時真是深感難以取舍啊!
(二)
隨著對長城了解的深入和行走長度的積累,發現長城的現狀實在不容樂觀。現存的長城本身已經是劫后余生,殘垣斷壁,更嚴重的是許多人不懂得不在意對長城的保護,肆意破壞拆改長城建筑,盜挖長城磚石,盜賣珍貴的碑刻、匾額和文字磚,這些狀況隨時都在出現,叫人相當痛心疾首,一些礦場水泥廠就依長城而建,漫天的粉塵污染,地動山搖的爆破和幾乎挖到城墻腳下的礦井時刻對蒼老的城墻構成致命的威脅。還有些地段為了依靠長城搞旅游生財,擅自用現代建筑材料把長城粉飾一新,使文物遭到了不可逆轉的徹底損毀。
古建筑方面情況其實也差不多,除了一些眾所周知的著名古建筑受到有效保護以外,大量散落在鄉間名氣不大的古建筑正面臨著迅速的毀滅和凋零,很多古廟宇處于無人保護自生自滅的狀態,有些古建筑雖然立著國家級或省、市、縣級文物保護單位的牌子,實際的境遇也是相當堪憂的,漏水塌方,構架腐朽,缺乏維修和保護的現象比較常見,只能眼睜睜看著它一天天的衰敗下去。在一些地方連元代的大殿也沒有得到重視,難以保全,至于那些數量龐大、非國保省保又一時看不到商業價值的明清建筑和一些無名古建筑境況就更加窘迫了,有些成為危房之后,沒有資金和人員修繕管理,無人問津,直至坍塌無存,或者干脆被拆掉了。一些地方竟有拆掉古建筑蓋大瓦房的情況,還有些古建筑被挪做它用,任意拆建改造,毀壞了文物的本來面貌和所承載的歷史信息。一些地方自籌資金進行維修,卻因為缺乏對古
建筑深入的了解和懂得古建筑維修的專業人員參與,把好端端有幾百年歷史的古廟修成了嶄新如影視外景地般的假古董,實際上這樣的維修也是一種毀壞。至于無人看護的荒僻古建筑上石雕、磚雕、木雕、碑刻和琉璃等構件被盜更是層出不窮,許多盜賊甚至是殺雞取卵式的瘋狂下手,導致建筑主體遭受重大破壞。有些地方的群眾對于古建筑和古民居的認識程度也遠遠不足,覺得這只是一些破舊的老房子而已,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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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拓片保留長城碑刻文字信息。 |
在沒什么可看的,被我這個外鄉人看到他們仍然住在破舊的老宅子里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情,等他們把老房子拆了蓋好新瓦房,歡迎我再到他們家來作客,讓我哭笑不得,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極力夸贊老房子的價值和好處,勸說他們不要盲目拆掉老宅,但能有什么效果我自己都沒信心。
我意識到不能再只是簡單的走一走看一看,應該盡己所能為這些瀕危的古長城和古建筑做些事情了。在加入了長城小站之后,學習到了更多的長城知識,有機會向更多地長城愛好者和專家交流請教,向網友學習了制作拓片的方法,收集拓制了許多散落在野外的碑刻和文字磚拓片,用這樣的方式為長城保存一部分資料,一些碑刻在之后的幾年也散失無存了,比如河北省撫寧縣一段長城上曾保存下來碑刻匾額近二十塊,被譽為長城小碑林,我學會拓片技術再去拓碑時候,碑刻就已經開始了丟失,至今已經丟失了十之八九。還有一些地方的文字磚、雕花磚被無良游人當做紀念品給強行從城墻上扣去,給城墻造成無法彌補的傷痕,這些文物與史料相輔相成默默地記錄著長城的修建歷史和圍繞長城發生的故事,我卻只能以拓片這種方式盡量留存一些,雖說十多年來收集碑刻文字磚拓片數十種,也只是杯水車薪,九牛一毛,深感無力回天,無可奈何,痛心疾首啊!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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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古建寫生》 連達圖/文 2012年12月由學苑出版社出版。 |
我十余年來除了走長城之外還數次到北京、山西、河北、山東等地游歷,專門對古建筑進行尋訪和現場寫生,積累了數百幅作品,這些畫作浸透了無數的心血和汗水,愉悅和憂傷。也許我的寫生技法不夠專業,建筑結構的表現也不夠嚴謹,但這是我對古建筑熱愛情懷的表達和對古建筑現狀的記錄,是我人生堅實的足跡和個性的展現。記得在應縣木塔下一畫就是四個多小時,完全沉浸在與木塔的精神溝通之中,忘記了時間,不知饑餓和疲倦,外界的喧鬧圍觀已經充耳不聞。我的寫生打動了守塔人,他破例帶我到最頂層參觀,如果愿意,甚至可以登上塔剎。能夠見到木塔內部的景象,對于我這個古建筑迷來說是夢寐以求的事,我視之為最高的獎賞,但木塔實在太蒼老了,為了不對它造成可能的任何傷害,我放棄了登上塔剎的機會,雖然留下遺憾,但不后悔。去年從好友張利偉處得知學苑出版社的《故園畫憶》叢書在向全國征稿,于是我的山西部分寫生作品終于凝結成了這本《山西古建寫生》的畫冊。
我作品中描繪的有些場景已經不復存在了,有些面貌也發生了重大的改變或即將轟然崩塌,瀕臨滅亡,而且生活在古建筑身邊的許多人至今并沒有意識到它的重要性和深遠意義,對危害古建筑的現象熟視無睹。
在經濟高速發展的今天,我們民族歷經磨難幸存下來的古建筑和古長城正經受著更嚴峻的考驗,很多幾百上千年的精美建筑在幾年內就徹底坍塌消失了,萬里長城上的雄關要塞保持原貌的也已經是鳳毛麟角了,這種感覺只用憂傷和憤怒已經無法形容了,心中除了痛惜和沉重之外,還有更多的緊迫感和責任感,希望以自己有限的時間與精力,用笨拙的畫筆和一些力所能及的方式盡可能多為保存保護古建筑和古長城做一些事情,以自己的方式真實的記錄下這些璀璨國寶的現狀,為世人留住它們的身影和寶貴的記憶,并能以這種方式喚起更多人對它們的關注和保護。